王昌龄(约698—757年),字少伯,京兆长安(今陕西西安)人,一说太原人,盛唐著名边塞诗人。他早年贫寒,开元十五年(727年)进士及第,历任秘书省校书郎、汜水尉、江宁丞,晚年因事贬龙标尉,世称“王江宁”或“王龙标”。
王昌龄以七言绝句成就最高,被后人誉为“七绝圣手”,其诗题材广泛,尤以边塞诗、宫怨诗和送别诗著称。作为边塞诗派代表人物之一,他与高适、岑参齐名,对中晚唐及后世绝句创作影响深远。现存诗180余首,收录于《全唐诗》。
本文王昌龄的五首诗作:《采莲曲》以灵动笔触描绘夏日采莲少女的活力与荷塘生机,展现江南水乡的诗意。《送柴侍御》看似豁达实则情深,借沅水青山明月等景物,表达对友人的惜别与宽慰。《闺怨》则细腻刻画了春日闺妇登楼见柳而顿生悔意的心理变化。《送魏二》以醉别起笔,通过江楼橘柚、江风细雨等意象,烘托出浓厚的离愁别绪,余韵悠长。《龙标野宴》虽作于贬谪之地,却展现了诗人旷达的心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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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采莲曲》荷叶罗裙一色裁,芙蓉向脸两边开。
乱入池中看不见,闻歌始觉有人来。
王昌龄的《采莲曲》是一首灵动的小诗。它只有四句、二十八字,却把夏日荷塘的生机与少女的活力融合在一起。
首句“荷叶罗裙一色裁”用巧妙的视觉联想开篇。诗人没有说罗裙像荷叶,而说荷叶和罗裙就像同一匹绿绸裁剪而成,让江南水乡的日常劳作充满诗意。
第二句“芙蓉向脸两边开”增添了俏皮感。荷花仿佛朝少女的脸庞绽放。到底是人面映花,还是花颜衬人?就像现代摄影师捕捉到的特写镜头,粉颊与红瓣互相辉映。
后两句的叙事视角十分精妙。当少女们笑着躲进莲丛时,观者只看到摇曳的碧叶红花。此时,“乱入”二字用得恰到好处。它既描绘了荷叶翻卷的动作,又暗示了观者眼花缭乱的心情。直到清越的歌声穿透荷香,才发现晃动的并非莲影,而是少女灵动的身影。这种“闻声寻人”的写法,如杜审言的“忽闻歌古调,归思欲沾巾”,但王昌龄处理得更富游戏趣味。
与李白《采莲诗》中的“笑隔荷花共人语”相比,王昌龄的构思更含蓄。李白让采莲女始终在场,而王昌龄让她们时隐时现,就像水墨画中的“留白”。她们若即若离的美感,就如江南园林中的“移步换景”。如果画家要表现“闻歌始觉有人来”的意境,或许会在满纸荷香中隐约点缀几缕朱砂色裙裾,再添几笔飞白的涟漪来暗示歌声的颤动。
诗中还暗含着四季轮回的意味。当杜甫在《绝句》中写“沙头忽见眼相猜”时,王昌龄已将人物融入自然。而温庭筠咏牡丹时写的“欲绽似含双笑”,这种拟人手法也许受到了启发。王昌龄的高明在于不刻意比拟,而让罗裙与荷叶、笑靥与芙蓉在观者眼中自然重叠。这种“不似之似”正是古典美学的精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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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送柴侍御》沅水通波接武冈,送君不觉有离伤。
青山一道同云雨,明月何曾是两乡。
《送柴侍御》是一首看似豁达却暗含深情的送别诗。诗中“沅水通波接武冈”一句,用“通波”与“接”字勾画出江水相连、两地仿佛比邻的景象,表面上显得轻松明快,实则暗藏巧妙的心思——诗人试图用地理上的亲近感冲淡离别的苦涩。这种写法与张九龄的“相知无远近,万里尚为邻”异曲同工,都是通过缩短心理距离来抚慰离愁。
第二句“送君不觉有离伤”堪称全诗最耐人寻味之处。乍看像是薄情之语,细品却藏着诗人的体贴:被贬龙标的王昌龄本已身处困境,面对友人远行,他选择将伤感深埋心底,用故作洒脱的姿态宽慰对方。这种“以乐景写哀情”的手法,恰似李清照“怕郎猜道,奴面不如花面好”的婉转心思,把浓烈情感包裹在淡然语句中。
后两句“青山一道同云雨,明月何曾是两乡”如清泉击石,迸发出惊艳千古的妙思。诗人将视线投向自然:延绵的青山共享云雨滋润,皎洁的明月普照大地,这些永恒的自然意象被赋予人情温度。特别“同云雨”三字,既暗合杜甫“夜雨剪春韭”的温馨场景,又如李商隐“何当共剪西窗烛”的期许,把空间阻隔化作情感共鸣的纽带。而“明月何曾是两乡”的反问,较之苏轼“千里共婵娟”的直述更显摇曳生姿,仿佛能看到诗人指着明月对友人含笑劝慰的神态。
值得注意的是,这首诗诞生于王昌龄仕途失意之际。被贬龙标的遭遇如同范仲淹笔下“迁客骚人”的境况,但他并未沉溺于个人悲苦,反而在送别诗中展现出“洛阳亲友如相问”般的磊落胸怀。这种将小我离愁升华为大我情怀的笔法,与白居易“同是天涯沦落人”的感慨形成鲜明对比,更多了份超脱的智慧。
全诗语言看似浅显却处处机杼。“通波”“接”等动词的精准运用,让文字产生画面流动感;“不觉有离伤”的否定句式,恰似王维“西出阳关无故人”的欲说还休,都需要读者细细咂摸才能体会其中况味。这种“言浅意深”的特质,正是盛唐诗歌“清水出芙蓉”美学追求的生动体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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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闺怨》闺中少妇不知愁,春日凝妆上翠楼。
忽见陌头杨柳色,悔教夫婿觅封侯。
《闺怨》是一首以春日为背景,刻画少妇心理变化的七言绝句。全诗仅四句,却如一幅细腻的工笔画,将人物从天真到顿悟的情感转折娓娓道来,堪称“七绝圣手”的匠心之作。
“闺中少妇不知愁,春日凝妆上翠楼” (注:“凝妆”读níng zhuāng,意为盛装打扮;“翠楼”指华美的楼阁)。诗的开篇看似轻快:深闺中的少妇原本无忧无虑,趁着春光正好,精心梳妆后登上高楼赏景。这里的“不知愁”并非麻木,而是未经世事的单纯——她或许曾以为丈夫追求功名(“觅封侯”)是荣耀之事,甚至带着几分少女的得意。诗人用“春日”与“凝妆”烘托出明媚的氛围,与后文的“悔”形成强烈反差,这种先扬后抑的手法如同乐曲中骤降的音符,瞬间叩击人心。
“忽见陌头杨柳色,悔教夫婿觅封侯” (注:“陌头”读mò tóu,指路边)。转折藏在“忽见”二字中:路边杨柳新绿闯入眼帘,原本寻常的春色却成了情绪的引爆点。古人折柳赠别,柳丝依依恰似离愁缠绕。此刻的杨柳不仅是自然景物,更成了孤独的隐喻——田间踏青的成双身影、柳色年年如旧的恒常,反衬出少妇形单影只的寂寥。她猛然惊觉,当初鼓励丈夫求取功名的选择,竟让自己陷入“高楼独倚”的境地。一个“悔”字,如石子投湖,荡开无限涟漪:是对虚荣的反思?是对时光虚度的怅惘?抑或是对聚少离多的不甘?诗人未明说,却留给读者品味的余地。
王昌龄的高明之处,在于以“小景”写“大情”。诗中无一句直诉哀怨,仅通过“登楼—见柳—生悔”的日常片段,便掀开唐代社会的一角:多少男子为功名远赴边塞,多少女子在锦绣闺阁中数尽春秋。这种“闺怨”不仅是个人情感,更暗含对时代价值的叩问——封侯之梦与长相厮守,究竟孰轻孰重?少妇的悔意,恰是对“觅封侯”这一社会风气的无声抗议。
若与同类题材对比,更可见此诗独特。如金昌绪《春怨》写“打起黄莺儿,莫教枝上啼”,是直率泼辣的抗争;李清照“此情无计可消除”是愁肠百转的倾诉。而王昌龄笔下的少妇,却在刹那的顿悟中显露出成长的重量:她从“不知愁”的天真,走向识尽愁滋味的清醒,这份清醒里既有幻灭,也有觉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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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送魏二》醉别江楼橘柚香,江风引雨入舟凉。
忆君遥在潇湘月,愁听清猿梦里长。
王昌龄的《送魏二》是一首极富韵味的唐代送别诗。全诗仅有四句,却通过细腻的景物描写与虚实相生的艺术手法,将离愁别绪写得余韵悠长。让我们循着诗句的脉络,品味诗人藏在字里行间的深情。
首句'醉别江楼橘柚香'(橘,jú;柚,yòu)如画卷徐徐展开:临江高楼上,橘柚成熟时节的清香沁人心脾,主客在酒意微醺中话别。这'醉'字用得极妙,既暗含'劝君更尽一杯酒'的殷勤,又暗示着'借酒消愁愁更愁'的别绪,如贾至'今日送君须尽醉'的典故。次句'江风引雨入舟凉'中,'引'字堪称诗眼,仿佛看见秋风殷勤地牵着细雨,将寒意送入友人的船舱。这与柳永'冷落清秋节'的意境异曲同工,凉意既是身体感受,更是心头滋味。
若按常规写法,后两句本该直抒胸臆,但王昌龄却笔锋一转,以'忆君'二字架起时空的桥梁。他遥想友人孤舟夜泊潇湘(xiāo xiāng)时,月光如水浸透船舷,两岸猿声穿透梦境。这里的'清猿'(qīng yuán)啼鸣与李白'两岸猿声啼不住'遥相呼应,更添旅途孤寂。诗人不写自己如何思念,反而描绘友人未来的凄凉场景,这种'对写法'让思念有了双向流动的温度。末句'梦里长'的'长'字尤其耐人寻味,既指猿声萦绕的时长,也暗喻离愁的绵延不绝。
全诗最动人处在于虚实相生的章法。前两句实写饯别场景:橘柚飘香本应温馨,却因'醉别'增添酸楚;江风引雨看似自然,实则暗藏'凉'透心扉的别情。后两句虚写别后光景:潇湘月夜是想象,清猿入梦是揣测,这种时空的跳跃恰似李商隐'何当共剪西窗烛,却话巴山夜雨时'的匠心。诗人通过虚实交织的笔触,既拓展了诗歌意境,又让离愁超越了时空限制,产生'天涯共此时'的共鸣。
值得一提的是,诗中意象的选择颇具深意。橘柚作为南方嘉木,在屈原《橘颂》中早有高洁之喻,此处既点明时令,又暗含对友人品格的赞美。江风细雨本是江南常见之景,经诗人妙笔点染,化作牵衣欲留的缠绵。而潇湘作为文人墨客钟情的意象,自屈原以来便承载着羁旅愁思,诗人信手拈来,不着痕迹地将个人情感融入文化长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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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龙标野宴》沅溪夏晚足凉风,春酒相携就竹丛。
莫道弦歌愁远谪,青山明月不曾空。
王昌龄的《龙标野宴》作于他被贬谪至龙标(今湖南洪江)期间,虽身处逆境,诗中却不见颓唐之气,反以清新旷达之笔勾勒出一幅夏夜野宴图。
首句“沅溪夏晚足凉风”(沅溪:yuán xī)描绘了夏日傍晚的清凉景致。沅水潺潺,晚风拂面,一个“足”字既点出凉风之酣畅,又暗含诗人对自然馈赠的满足感。次句“春酒相携就竹丛”更添闲适——友人携春酿共赴竹林,竹影摇曳中,酒香与草木清气交织。这里的“相携”“就”二词看似随意,却透露出魏晋名士般的洒脱。竹林意象令人联想到嵇康、阮籍的雅集,但王昌龄的聚会少了些孤傲,多了份烟火气。
后两句笔锋微转:“莫道弦歌愁远谪,青山明月不曾空。”抚琴而歌时,友人或许在琴音中听出了贬谪之愁,但诗人以“莫道”二字截断愁思,仿佛挥袖扫去阴霾。他举目所见,青山巍然,明月朗照,二者如同亘古不变的挚友,从未因他的际遇而缺席。这种“不曾空”的笃定,既是诗人对自然的信赖,更是其精神世界的投射——他将青山明月视为人格的化身,在朝堂失意中找到了依托。
值得注意的是,诗中的旷达并非强颜欢笑。同时期《送柴侍御》中“青山一道同云雨,明月何曾是两乡”,以及李白寄给他的“我寄愁心与明月”,皆可印证王昌龄对明月的特殊情感。在龙标,他常以明月佐酒、青山为伴,这种与天地对话的方式,恰似陶渊明“采菊东篱下”的悠然,又带着唐人特有的豪迈。
诗中“弦歌”暗含典故:孔子困于陈蔡时弦歌不辍,王昌龄借此既自喻境遇,又以圣贤的从容自勉。而“青山明月”作为全诗诗眼,不仅化用了谢朓“山水含清晖”的清丽,更赋予自然景物人格力量——它们不因人的境遇改变而减损光辉,这种永恒性恰恰抚慰了诗人。后世辛弃疾“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应如是”,或许正与王昌龄隔空共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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